工作第三年的年末,我在悄悄準備跳槽的同時,還同時開始準備起了申請歸化日本國籍。
長期留在日本的兩條路:歸化或永住
對於希望長期在日本生活的外國人而言,通常只有兩條路:歸化日本國籍,或申請永住許可。
以當時的情況看,歸化申請只需要擁有五年簽證、在日本連續居住五年、且這五年中的三年有工作、能維持生計即可滿足條件;而申請永住許可則至少需要連續居住十年才行。
十年其實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從步入職場到退休,一個人又能擁有幾個十年?且我之所以會在日本找工作,就是想要一直在日本生活下去,再也不要回中國。因此,我最早選擇的方向就是申請歸化日本國籍。
法務局面談讓我第一次認真思考國籍的含義
也許讀到這裡的妳/你會認為,這就是我申請歸化的時間點。然而實際上,當時我卻很快打消了申請歸化的念頭,反而準備起了申請永住許可的材料。
這樣的轉折,源於我與法務局負責歸化申請的職員進行的第一次面談。
想要申請歸化的人,或許遠比公開統計中的「申請人數」要多。當我嘗試預約面談時才發現,鄰近兩個月的日程已經全部排滿。因此,終於輪到我去面談的時候,倒是正好滿足了持有「就労ビザ」(工作簽證)並工作整三年的條件。
面談當日,我按照日本社會的習慣,提前五分鐘到達法務局的「受付」窗口。
隨後不久,就被引導去一個單獨的小房間進一步溝通。
在我申請面談時,法務局會給每個有意申請歸化的人安排一位固定的負責人來跟進整個材料準備階段。我的負責人是一位笑容親切、語氣和善的年輕男性職員。
整個過程有些像求職面試。我先提交了電話預約時被要求準備的一系列個人資料。負責人給了我一份歸化申請說明書,然後同我一起,一份一份地確認我提交的文件。
確認到「生計要件」也就是收入來源的時候,我問他「是否能在申請期間跳槽?」法務局的負責人提醒我「最好不要」。否則可能會被認定為收入不穩定而導致不許可。當然,在日本工作三年後的我已經完全理解了:所謂「最好不要」的意思就是「絕對不要」!
文件都確認完畢後,負責人問我「嗯,你的這些條件都是滿足的。不過我想問一下,你的父母都同意你歸化嗎?」
我也就實話實說:「我母親是同意的。不過我與我父親已經幾年都沒有聯繫了,現在也不太方便聯繫。」
負責人很驚訝:「是斷絕關係了嗎?」
我回答他:「算不上斷絕關係吧。但確實關係不太好,我母親也與父親離婚多年了。我是被判給我母親的。」
負責人恍然,繼而表示不要緊,讓我母親提供離婚證明與一份說明即可。
其實我父母早已離婚。因此在去面談之前,我真正擔心的並不是跳槽——大不了在公司再忍耐兩年。
我更擔心的,是父親的態度會不會對歸化申請造成不好的影響。鑑於我父親已經切斷了對我的經濟支援,我更不敢確定他是否會支持我改換國籍。
但最終讓我改變想法、放棄申請歸化的,既不是跳槽方面的限制,也不是父親可能的態度。
而是我離開房間之前,這位負責人說的一句話:「改換國籍是一件人生大事。應當好好想清楚,你是否真的要放棄原先的國籍。」
「獲得日本國籍」的另一面:放棄中國國籍
之前想著申請歸化日本國籍之時,我完全是出於功利的想法:國籍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長期無條件留在日本生活!
然而當法務局負責人問我是否確定放棄自己原本的中國國籍時,我才好像突然醒悟過來,意識到,「獲得日本國籍」其實意味著同時「放棄中國國籍」——一個原本就明明白白的事實。
當我捫心自問,是否想要放棄中國國籍時,在當時的我而言,回答是「No.」
不,我其實從沒有考慮過放棄中國籍。或者說,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我只知道日本很好、日本生活很棒,沒有認真思考過中國到底哪裡不好。
如果我只是單純不想回國生活,其實完全可以依靠簽證繼續留在日本工作與生活。又何必走到連中國國籍都必須放棄的地步?
公司裡中國同事的意見
當時,我還未受到中國共產黨在海外活動的影響。考慮到換了國籍之後也許會回國不便,且失去中國身份證之後無法辦理手機號、無法在銀行開戶等等現實問題,我確實仍在猶豫是否要放棄中國國籍。
使我下定決心轉向申請永住許可的,還是我在公司裡的中國同事說了一句話:「歸化比永住簡單,只有申請不了永住的人才會急急忙忙申請歸化。」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帶著一點不屑,眉宇間還露出點得意的神色。
我的中國同事是一位老員工,她已經獲得了永住許可,且對「歸化」這個選項嗤之以鼻。勸我放棄歸化時真是苦口婆心:「你千萬不要輕易歸化,以後肯定要後悔!以後回國,你怎麼解釋自己成了個小日本?」
「小日本」——是中國人對日本人常見的蔑稱。從這些話裡很能體會得出,我的中國同事一邊長住日本、甚至申請了永住許可,一邊居然還在心裡鄙視日本國人的矛盾心理。
我雖不認同這種不尊重他人的歧視性言論,卻也難免為自己將來可能會淪為中國人眼中被鄙視的對象而躊躇。
身為上海人的我,在中國其他地方的人看來即使是令人不忿或不快的,也仍舊是被羨慕嫉妒的對象;若是成了日本人,在許多中國人的敘事裡,反而可能變成人人都可以指責、甚至嘲笑的對象。
這在當時的我看來確實是可怖的未來,致使我暫時放棄了申請歸化日本國籍這回事。
當時的我以為,永住大概就是自己的最終選擇了。
卻沒有想到,「是否要放棄中國國籍」這個問題,會在往後的近十年裡,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我的生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