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系列的文章中,我會分享:
- 為什麼我從小難以認同「上海人」身份
- 在日本生活多年獲得的文化感受
- 我最終決定歸化日本的原因
我出生於上海,中國經濟最為發達的城市之一。
多年後,我選擇歸化日本,成為一名日本國民。
很多人會問我:「為什麼要換國籍?」「放棄上海的戶籍多可惜?」
也有人因此批評我,認為這是向日本低頭,甚至指責我是「賣國賊」。
對我而言,這當然不是因衝動做出的決定,而是一段漫長的思想轉變過程。從對出生地身份的困惑,到在日本生活多年後逐漸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對「歸屬」這個概念的理解也慢慢發生了變化。
這些文字想記錄的,正是這段心路歷程。
第一章 出生地與身份標籤|為何我難以為自己是上海人而感到驕傲
我第一次意識到出生地所賦予的身份意義,大概是在幼稚園時期的一次家庭爭吵裡。
那天晚上,父母像往常一樣吵了起來。從最初的幾句抱怨,很快升級成互相指責。聲音越來越高,情緒也越來越激烈。最後,父親忽然罵了一句:「你這個蘇北人!」
母親幾乎立刻反擊:「你才蘇北人!」
這句話像某種開關,一下子點燃了新的怒火。兩人開始反覆用同一個詞互相攻擊,彷彿只要把對方稱作「蘇北人」,就已經足以否定對方的一切。
那時的我還太小,不明白他們究竟在吵什麼。但我始終不理解:如果「蘇北人」是一句罵人的話,那麼那些真的生活在江蘇北部的人,又該如何介紹自己呢?
人為什麼會為自己的出生地感到驕傲?
上海是一座習慣於驕傲的城市。
但從小到大,我始終很難把「上海人」這個身份標籤當作自身的驕傲。
在上海讀書時,學校教育總是告訴我:上海是一座國際化的大都市,海納百川、兼容並蓄。我被帶去參觀漂亮的建築群與文化設施,老師也常常鼓勵我為生活在這座城市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然而每當聽到這些話,我卻很難融入那種集體的自豪感。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為一件無法選擇的事情感到驕傲,在我看來始終有些奇怪。
上海社會中的身份階序
上海人常用來自豪的點,也許是外灘各式各樣異國情調的建築、海派生活方式、發達的國際貿易⋯⋯這些與文明富裕相關的感受共同組成了上海人的自我印象。
很多地方本地人對於其他地方的人,都有一個統一稱呼——「外地人」。但在過去,有許多上海人一度用「鄉下人」稱呼所有中國其他地方的人,其對自身「見過世面」的自我定位可見一斑。
然而在這樣的「上海人」內部,還另有一套頗為複雜的身份階序。
上海人身份中的幾個典型分層,例如:
- 江南移民與蘇北移民
- 老上海移民與本地人
- 老上海人與新上海人
江南移民 vs 蘇北移民
向上追溯到上海租界時期,老上海的移民大致分為兩類。江南移民(主要來自蘇州、無錫、寧波)與蘇北移民(來自淮河以北)。
其中江南移民大多帶著資本技術與絲織業的關係來到上海,從事商人或技術崗位,屬於當時社會的中高階層;而蘇北移民則多是因戰亂與災害逃荒至上海的農民,多半家境貧困、教育程度也普遍較低,只能居住在貧民棚戶區,幹最苦最累的體力活。經濟地位低下使蘇北移民成為底層,備受歧視。
而在當時上海的底層民眾之間,又會拉幫結派,爭奪生存資源。對蘇北移民的歧視使當時同樣處於底層的部分江南移民也擁有了「優越感」與現實利益。
受這種環境影響,當時的電影與滑稽戲(上海本地喜劇)常把蘇北人描繪成愚笨粗魯的醜角。久而久之,「蘇北人」這一地域性稱呼就成了對愚昧的代稱,凝聚著上海人心中對貧困的恐懼。
或許正因為如此,在我的父母爭吵時,「蘇北人」才會成為最具殺傷力的一個詞。
老上海移民 vs 本地人
現代上海自然已經沒幾個人會討論江南移民與蘇北移民誰更厲害,但一提到原本代代居住在上海的「本地人」時,又有些與「上海人」不同的意味。
「本地人」這個稱謂在上海方言裡有時候也帶有一些「上海鄉下人」的色彩,隱含著這些人過去居住在郊區務農(比城市人的自己更低一級)的含義。
務農在台灣或其他大部分國家只是一種職業選擇,在中國卻還牽扯到戶口分類的問題。「農業戶口」與「非農業戶口」在中國的社會地位天差地別。最簡單的例子是,農民的養老金在許多地區每月僅有一兩百元,與城市居民的數千上萬元存在極大差距。更別提教育、醫療、就業等多方面的諸多限制。
然而在上海,這些過去「有地」的本地農民又可能因為上海擴建而拿到不菲的補償款,不僅獲得了非農戶口,還一躍成了最富裕的一批人。這就讓「本地人」這一稱呼又帶上些許羨慕嫉妒的情緒了。
老上海人 vs 新上海人
前些年上海經濟增長迅猛,自中國各地湧入許多有高學歷、高收入的年輕人。他們在滿足各種高難度條件後,終於獲得了上海戶口,從此自稱「新上海人」。
之前提到中國戶口對從事農業與非農業者的分類管理,這裡就不得不提它的另一個功能:「戶籍所在地限制」。雖然同為中國人,不是上海戶口就難以使用上海的醫療、教育資源、也難以購房置產。對於需要在上海結婚生育的年輕人而言,限制不可謂不大。
「新上海人」通過種種努力,終於獲得了更「有利」的身份,自然會為此自豪。這在老上海人看來,卻破壞了自己的獨特性,甚至感到被爭奪了資源。尤其是一些沒有高學歷高收入的「老上海人」,他們對來上海工作的「外地人」的優越感基礎一下子就消失了,自然也會十分不滿。
新上海人多半不會說上海本地方言,也將各自家鄉的習俗帶來了上海。隨著他們的人數增加,老上海人所習慣的本地文化也在逐漸消解。
雖然爲了「海納百川」的氣魄,許多老上海人不會直說內心的排斥。但他們也不樂意承認新移民是真正的上海人,總愛強調自己才是「正宗上海人」。
難以認同的「階層文化」與「上海人身份」
從這一套頗為複雜的身份階序裡,我感受到的是中國社會中根深蒂固的「階層文化」。彷彿不論是什麼身份,都還能進一步細分出更多的三六九等來。
或許正因如此,即使從小接受了許多「我愛上海」的教育,我始終難以對這重身份產生真正的認同。我會怕當我也自豪於「上海人」這一身份時,實際心裡想的會是「人上人」。
這之後,我有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幫助我重新審視「上海人」這一身份所代表的含義——在十八歲時,我去了中國的另一個城市北京讀大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