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日本的心路歷程:我在日本社會找到的歸屬感|第九章 回中國探親訪友|兩週後,我確定自己已無法在中國生活

在日本工作的第四年,我終於有機會回中國停留較久的時間。原本我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親之旅。但兩週後,我卻終於明白一件事: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到中國生活。

目次

回國探親的契機

第二次找工作的過程,遠比第一次求職順利得多。也許是日本經濟終於擺脫了金融海嘯帶來的影響,我很順利就找到了理想的職位:在一家全球規模的物流公司負責海運代理業務。

新崗位的正式入職時間是我獲得Offer的一個月之後。由於我已經從上一份工作離職,意外地獲得了一段難得的長假,於是決定回一趟中國大陸探親訪友。

在中國的生活從愉快變得煎熬

自從我來到日本留學後,便因為喜愛這裡的生活方式,不再回國久住。進入職場之後,更不可能長時間休假。因此,過去我一年最多只回國一次,而且從未在國內停留超過一個星期。

這一次因為有了一個月的長假,我便打算在國內多停留一些時日,訂了間隔2週的往返機票。

剛回上海住了三四天的時候,我只感受到了回家的喜悅。難得能享受母親安排食宿不必操心的日子,還能吃到正宗家鄉美食,頗有些樂不思蜀。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只過了七八天,我就開始極度想念在日本的生活了。

我知道,造成自己這種情緒的原因有一個專有名詞——逆文化衝擊

當我旅居海外多年後再回到中國時,這種衝擊會在許許多多的細節中展現出來,彷彿我不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而是踏入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新世界。

令我受到衝擊的幾件小事

一、身分證照片事件

當時我的中國居民身分證正巧快要到期了,我便趁此機會去辦理證件更新手續。為此,我需要在公安機關的指定地點拍攝新的證件照片。

我當天為了拍照,按照日本的習慣畫了一個淡妝。找到拍攝點後,我看見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女性,於是走上前去,想問一下是否應該在此排隊。

不料,對方面色一變,將眉毛挑得老高,然後一句話都沒說就轉過身去進了房間,還在辦公室內到處掃視。

我覺得很迷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不成有什麼表格需要填寫?正疑惑不安著,就見對方突然從某張辦公桌上抄起了一張堅硬的草紙(像是用於洗手後用的擦手紙),隨後快步走到我面前,將那張草紙按在我臉上用力擦拭。

當時這位女士一邊用力按住我,一邊大聲指責:「你居然化妝?拍身分證化什麼妝!給我擦掉!擦掉!」

我被對方的行為鎮住了。傻站在那裡任由對方喝罵、擦臉。之後,臉上生疼著、大腦一片空白地轉身走進拍照的房間。拍照時,我手裡還捏著對方硬塞給我的那張草紙。

也許是過於震驚,我的腦海裡久久迴盪著那句質問:「拍身分證化什麼妝!」。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離開中國太久了,弄不懂中國的常識了。

二、公共廁所事件

許多來日本旅遊的中國人都對日本的公共廁所大加讚賞。確實,日本的廁所通常都很乾淨衛生,哪怕是人流較少的小型公廁也普遍備有衛生紙。與之相應的,我一回到上海,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上海公共場所的廁所了。

當我離家幾年之後回來,上海的公共環境似乎比記憶中更差了。原先,上海的商場、餐廳裡總還是有乾淨衛生的廁所可以使用。這次回國我卻發現,居然連這兩個地方的廁所都遍地是用過的廁紙。

我還差點空著手去上廁所。還好我母親早就料到我已忘記上海的廁所不一定提供廁紙,在我口袋裡塞了一包備用。

也正因如此,我才沒有淪落到蹲在髒兮兮的隔間裡打電話求救、無助地等待人送紙的可怕境地。

三、擠公交車事件

我在日本時,已經習慣了凡事都要排隊的做法。當我回到上海時,卻發現不論是買東西還是辦事,只要沒有人負責排號,周圍就沒有人會排隊。這本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耐心不差,也不趕時間,默默等候一段時間總能輪到自己。直到某天,我準備坐公交車前往親戚家拜訪。

也許是時間段選得不好,車站等候的人非常多。這又是一個多條公交線路都會停靠的大站。我既要注意前後即將進站的公交車各自開往哪裡,又要留意周圍的人是否擋住自己前往目標車輛的路線,然後還需要在四面八方都有人奔跑過來擠車的情況下見縫插針、努力在人流中扒開一條縫隙才能擠得上去!

沒在上海擠過公交的人,大概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場景,也想不出這有多大的難度。

總而言之,我一共錯過了三次上車的機會,等來了第四輛公交,才因為站的位置恰巧靠近司機停靠的地方,才好不容易擠了上去!即便如此,我還差點被人推到一邊。

唉,以我的本事大概是無法在上海生存的!

四、反日情緒事件

中國官方長期的反日宣傳,使得反日言論在中國社會上幾乎成了一種「政治正確」。許多人在不知道該聊什麼的時候,也會隨口拿日本人開罵,「同仇敵愾」拉近關係。

然而我沒有預料到,這次回國,有些親戚朋友明知我已經移居日本好幾年了,卻還是會在我面前說「日本鬼子」、「小日本」、「日本島什麼時候沈沒」這類說辭。

這些言論往往不僅是極失禮的,更是缺乏人文主義同理心的。然而當我提出異議時,這些中國親友不僅很少為此而道歉,還可能連著我一起罵。說我「立場不堅定」,反問我「屁股坐哪裡?」、「你還是中國人嗎?」,讓場面變得十分難堪。

其實這些人中沒有誰真正直接地受過日本人的迫害。大部分人甚至都沒有在生活中見過活生生的日本人。

我的迷茫與徬徨

事後回想時,我思考起自己為何會在中國感受到這種種不適。

一開始我只覺得,是自己已經離開中國太久,忘記了中國社會的許多常識。然而在我內心深處,我始終不能接受「遺忘了常識」這個簡單結論。

我在日本遭遇異文化衝擊的時候,並沒有覺得自己會因此永遠無法適應日本社會。照邏輯推理,我對日本社會的「常識」知道得更少,「對中國文化的了解」要比「對日本文化的了解」多得多,就算回國時因為缺乏常識而受挫,挫敗感也應當會比在日本時更輕才合理。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我不僅當下已經覺得自己難以適應中國的生活,一想到今後還會繼續旅居日本,更是感到十分無望:下次再回國時豈不是更難適應中國社會了?

對前路的迷茫使我無法再從回鄉探親訪友中感到剛回國時那種輕鬆愉悅的心情。

我甚至因此而惶恐:

若是今後既無法適應日本文化、又無法適應中國文化,這世上哪裡還有我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我對中國社會的不適應到底來自哪裡?

既然不接受「自己缺乏中國社會常識」這個解釋,我自然就繼續思考起了自己不適感的真正來源。

之後停留在中國的一週左右,我都抱著這個疑問仔細觀察、反覆思索。最終得出了屬於我的結論:

我在中國這兩週內感受到的種種不適,從表面上看都是一些沒什麼關聯的小事,實際上背後卻都與中國的政治制度有不小的關聯

不適感的真正來源(一)公權力帶來的壓迫感

身分證照片事件對我的衝擊,應當是源於我作為普通人面對中國公權力時的無力感。

表面上看,這是我不知道在中國拍攝證件照不允許化妝,從而導致了問題發生。然而實際上,這樣的小問題完全可以用語言溝通和平解決。

我只是需要卸妝,不是正在進行犯罪、或具有暴力威脅。對方卻直接動手,衝上來限制我的行動能力、甚至對我造成了傷害。

對方為什麼敢這麼做?蓋因即使我事後反應過來,也不太可能靠投訴伸張正義。

在中國有一句古話:「民不與官鬥」。我在中國只是一個普通人,對方卻代表著中國的公權力。她的行為即使不恰當,我作為普通人也缺乏監督她的手段。且我會擔憂,若我當場提出抗議,是否可能影響到正常的身分證件更新手續?又或者更進一步,被扣上「鬧事」的罪名?

不適感的真正來源(二)秩序與監管的不確定性

公廁、公交這兩件事看似毫無關聯,但它們其實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公共秩序的不確定性。其現象背後的根本邏輯是——中國社會依賴監管運作,而非自治。

我想,這樣的社會文化首先與中國的地理環境與經濟狀況有關

中國是一個地域遼闊的國家,東西南北的各地民俗相去甚遠;且中國自古以來貧富差距懸殊,不同的人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

因此在中國,周圍人各有各的行為習慣很正常,與日本社會總是傾向於保持一致有很大的不同。

其次,與中國法律制度的特徵有關

中國歷史上的法律制度常常嚴苛且變化頻繁,許多條文彼此矛盾。時至今日,當前中國的法律也如同之前各朝各代的法律一樣,充滿矛盾與模糊空間,使普通人難以完全依照法律生活。

在如此環境下,生活在中國社會的人們自然就學會了另一套生存方式——不看明面上的法律或規章制度寫了些什麼,而是看:什麼事有人在管?什麼事處罰嚴厲?什麼事管得徹底?

對於我這樣已經適應了日本社會規則,什麼事都喜歡按規矩辦事,喜歡依靠自我管理、而不是被人監管的人而言,中國社會這套需要靈活應變的生存方法太難了!

不適感的真正來源(三)輿論環境與民族情緒

反日情緒事件對我的影響是最直觀,也是最深遠的。因中國社會的人普遍對日本抱有敵意,我這樣喜愛日本文化、在日本社會生活的人就顯得格格不入。

這次回國閒聊時有人問我:「你在日本沒有被霸凌吧?我聽說日本人特別喜歡排擠外國人。」我當然回答:「從來沒有過!你們不要相信電視裡講的那些東西。」不料接下來,對方卻突兀地回覆我:「小日本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我問這些人,「為何會覺得所有日本人都不好」時,他們往往會回答:「日本侵略過中國」,以及「日本人從不為侵略行為道歉」,「日本人都是狼子野心,一有機會就想要捲土從來」。

其實,哪怕是按這些人的思路看:除了日本之外,還有許多其他國家也侵略過中國,卻沒有獲得「日本人的同等待遇」;日本首相多次為侵略中國的行為道過歉,在中國卻好像「沒什麼人知道」。狼子野心這種主觀感受屬於個人自由,倒是不需要什麼證據。

這一切無非是因為中國官方的宣傳口徑「只想塑造日本一個敵人」從而轉移國內矛盾,並不想學習慈禧太后「向全世界宣戰」。為此,中國政府致力於對民眾進行名為「愛國主義」、實為「反日宣傳」的輿論宣傳。

我接受過的「反日教育」

過去一直生活在中國時,我也曾接受過「愛國主義」教育。

例如:在小學低年級就組織觀影,看海外分級18+的血腥戰爭場面。其中還有許多孩童屍體、嚴重傷口的特寫鏡頭。使孩童內心充滿對於侵略者——「日本人」的恐懼。

又比如:春遊活動不是去踏青,而是參觀「烈士陵園」,參加「宣誓大會」發誓「絕不忘記日本人給中國人帶來的恥辱,不讓先輩們的血白流」等等。

現在想來,這是刻意將「愛國」與「反日」關聯在一起的仇恨教育,與真正的愛國(愛這個國家的人、文化)其實沒什麼關係。

在這樣的環境下,仍然有不少喜愛日本文化的中國人,已經十分難得。

我對中國政治風險的疑慮

這次回中國,我明顯感受到中國的政治制度是如此深刻地影響到了社會文化的方方面面。

恐怕以我在日本多年的經歷,若中日關係進一步惡化,即使我早點放棄日本的工作回國生活,也很難在反日風潮中保住自己不被遷怒。

更何況,已經看見外部世界的我也不可能、不願意接受中國社會對日本的共識。

決定不再回中國定居

當我回到日本,在海關填寫入境申報單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覺鬆了一口氣——終於回到重禮儀、講規矩、有秩序的社會裡了!

這一次回到日本後,我的主觀感受是「如魚得水」。我不再總覺得自己「不懂日本人的常識」、「對日本文化不夠了解」是什麼大問題了。

相比我在中國短短兩週內因為政治制度而感受到的「生存壓力」,在日本我遇到的只不過是一些文化理解上的小問題。

想一想:其實一個有常識的日本社會人,也不過是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年左右。只要我從當下開始補課,等過個十幾二十年,我怎麼也能學得和他們差不多了吧?

之前我還曾猶豫,將來是否要回國久住照顧父母,這次回國的經歷令我下定了決心:以後不再回中國定居。

我有一顆在中國社會不合時宜的好奇心,總是想要了解官方宣傳之外的世界。

若我生活在日本,日本社會能包容我的好奇,允許我帶著不同的思維方式理解日本社會,中國社會卻會指責我的立場,不允許我發出不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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