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計畫盡快在日本找到一份工作的那一年,日本的就業市場仍未從金融海嘯中恢復。對於應屆生而言,企業招聘規模大幅縮減,「就職冰河期」這個詞再次被頻繁提起。
毫無防備之下,我便撞上了留日的第一道關卡——當年面向應屆生的正社員職缺極為有限。
理想中的職業與現實的當頭一棒
有時候,人的一生確實需要幾分運氣。
事到如今回頭看當年的日本求職之路,很容易看出自己當時的不切實際。
我在日本私立大學就讀的專業,是文科的國際工商管理。這個專業在當時的日本就業市場上並沒有太多優勢。當時,應屆生中較容易獲得工作的學生,多半具備以下幾個特徵:英語能力優秀(否則履歷在第一輪篩選時就會被淘汰)、國公立大學或知名私立大學的學生優先、理科生優先、持有專業資格證書者優先。而我當時對此幾乎一無所知,也確實十分天真。
照著書店裡那些求職寶典類書籍的建議,我分析了自身的能力特質,覺得自己似乎比較適合邏輯性較強的工作。於是,在尚未充分了解業界情況的狀態下,我便想當然地把求職目標定為 IT 企業的系統工程師。
按照這類企業對崗位要求的描述,我似乎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文科生也可以應聘、對學校排名沒有硬性要求、需要具備歸納總結能力與良好的邏輯思維能力……當時我因興趣而在本專業之外選修了 JAVA 編程語言,自認多少有幾分當程序員的天分,於是興沖沖地投遞了幾十份同類職位的履歷。
然而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在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情況下,能在就職冰河期殺出重圍的學生,往往早已擁有相關崗位的實習經驗,或者取得了專業資格證書。結果可想而知——我投出的求職信,大多石沉大海。
印象深刻的一件小事
有一次在集體招聘會上的經歷,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
那是一場企業說明會。企業的人事負責人介紹完招聘流程與要求之後,進入了現場提問的環節。我當時心裡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到,自己缺乏相關資格證書可能是一個很大的劣勢,但仍抱著一絲僥倖心理舉手提問。
我問道:「如果現在才開始準備相關資格證書,是否還有機會參加公司的招聘?」
會場短暫地安靜了一下。負責說明的人事似乎愣了一瞬,隨後用頗為委婉的語氣回答說:「公司在選拔新人時,還是會優先考慮已經取得相關資格證書的人。」
那句話其實已經說得十分含蓄,但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如果現在還沒有資格證書,那麼被錄用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過來,在這場求職競爭中,很多人其實早已提前做好了準備,而我卻是臨時起意,輕率地衝進了戰場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轉換求職方向後再次遭遇各種難關
第一輪履歷投遞的結果幾乎是全軍覆沒,對我的精神打擊不可謂不大。痛定思痛之後,我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求職期望。不過,那時的我仍未能真正理解整個就業市場的嚴峻形勢,從個人興趣出發,依然對科技類企業念念不忘。
於是,在第二輪求職中,我把目標轉向科技類企業的銷售與市場分析等崗位。在當時的我看來,自己畢竟是工商管理專業出身,這些職位也算是專業對口,應該不至於再遇到太大的問題。這種樂觀心態倒也不能說完全錯誤——這一次,我確實進入了不少企業的面試階段。
然而就在這時,我又撞上了第二道壁壘——日語溝通能力不足。
難關一:日語表達
如今回頭看,我當年的日語水平其實相當令人擔憂。雖然輕鬆通過了 N1(日本語能力測試的最高級別),但做試卷與在面試中實際運用日語溝通,完全是兩回事。
在閱讀與聽力方面,我並沒有太大困難;但一旦需要開口表達自己的想法,常常難以順利組織語言。寫作時也往往需要絞盡腦汁。
若當年也有像如今 ChatGPT 這樣的 AI 工具,能夠幫助我練習口語與寫作能力,也許結果會大不相同。只可惜,在那個年代既沒有這樣便利的工具,我也找不到哪位同學或老師可以長時間陪我練習面試技巧。
難關二:文化差異
而面試的難度,遠不只是語言表達而已。日本職場中那些細緻而繁複的禮儀,也讓當時的我頗為頭疼。
例如:
提前多久到達面試場所才算合適?如果到得太早,又應該在哪裡等待?
不同情境下的鞠躬,應該彎腰到什麼程度?
接聽企業電話、收發郵件時,該使用哪些固定措辭?
乘坐電梯時應該站在哪個位置?跟隨參觀公司時又該保持多遠的距離?
求職季往往是在冬天,那麼什麼時候應該穿上或脫下大衣?脫下的大衣又該如何擺放?
面對同樣來求職的學生應該如何打招呼?在集體面試時又該如何選擇自己的角色?
與企業老員工聊天時可以問些什麼?哪些問題又不應該問?
而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
身為一名外籍學生,我憑什麼能在求職競爭中勝過那些從小熟悉日本社會規則的本國學生?
求職方向的再次轉變
隨著求職時間一天天拖長,距離我最初開始求職的十二月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月,季節也快要由冬入春了。
我雖然還沒有氣餒——畢竟我早已下定決心,無論多困難都要在日本找到工作、留下來生活。但在那段時間裡,陪我一起去購買求職正裝與鞋包小物的日本朋友也好,知道我正在求職的中國同學也好,還有我的導師與母親,都開始為我擔憂。在這樣的環境下,我也不免感到焦慮。
直到那時,我才真正體會到在日本找工作的困難程度,也開始逐漸腳踏實地起來。
我不再只向科技類企業投遞履歷,而是開始嘗試各種不同類型的業界與職位。只要條件基本符合,我都會嘗試投遞幾份履歷。其中也包括一些需要與中國企業進行貿易往來、需要使用中文溝通的職位。到了這個階段,我的求職方向才逐漸變得現實而合理。
由中國人介紹的日本企業貿易崗位
說來有些慚愧,我最終獲得的第一份工作,其實與我在中國的母親有著不小的關聯。
有一次與母親通電話時,她提到自己認識一位中國企業的老闆,而那家企業正與一家日本公司有貿易往來。母親問我,要不要試著向那家日本企業投遞履歷看看。說著,她便把該企業未公開的招聘信息發給了我。
我母親提到的這家公司,是一家從事服裝行業的中型日本企業,同時也是某家日本知名大企業的全資子公司。後來我才知道,像這樣的子公司,在金融危機時期其實相當常見。大企業會通過設立子公司的方式降低人力成本:子公司的薪資待遇通常比總公司低一個等級,而社長等管理職位則由總公司指派人員擔任。
至於我最終能夠被錄用的原因,其實連我自己也無法確定。也許是因為這家公司與中國貿易夥伴關係密切;也或許只是因為它恰好需要招聘一名薪資等級略低於日本員工的外籍員工,以節省成本。
無論如何,這一次我的求職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我最終獲得了內定(Offer),得到了一份主要負責與中國工廠對接溝通的工作。
原本我是希望通過工作擺脫對父母的經濟依賴,但最終卻是從母親那裡獲得了第一份工作的契機。這個事實讓我既感到慚愧,也充滿感激。
而母親當時給予我的支持,也成為我日後面對職場困境時的重要力量。正因如此,在之後遭遇挫折時,我也沒有輕易放棄,而是選擇在日本繼續堅持奮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