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一直生活到高中畢業,之後前往北京讀大學。令不少上海同學驚訝的是,自十八歲離開上海之後,我便再也沒有回去長期生活過。
我離開上海時,其實沒有什麼特別遠大的目標。只是成年之後,想離開熟悉的環境,試著過一段真正獨立的生活。
曾經,我生在上海卻未能感受到自身的幸運
在上海讀書時,我也認識了不少來自外地的借讀同學。學校偶爾會播放紀錄片,介紹一些外地學生的生活:他們為了高考這條獨木橋,往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有時需在相當艱苦的條件下讀書。
這些事情我並非沒有看見。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時的我始終無法從這些差異之中,感受到很多上海同學與老師口中「生在上海真是幸運」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上海也有家境貧困的學子,外地能來重點高中借讀的同學又多半家境優渥。我反而能從這些外地來的學生身上看到許多上海學生也沒有的自由鬆弛感。理性思考的結果與直觀感受一直很割裂,直到我進入了北京的大學。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地區差異
我進的是一所中國普通一本大學,照我的自我評價,屬於高考發揮失常進了個保底學校。然而在入學後,我意識到自己隨意考入的學校在外地學生看來,卻只有省內排名前列的學生才能進入。我的外地同學遠比我刻苦、自律,直白來講就是遠比我優秀。
然而這樣的外地同學中,有些人,家裡給不了生活費,每天早上要去食堂窗口買許多白饅頭,一整天只靠饅頭配著從家鄉帶來的鹹菜過活;有些人,在入學之前甚至沒有見過電源延長線,更不用說碰過電腦;還有些人,則完全無法理解大學的行政制度,在學生處之類「校園裡的官場」中處處碰壁。
這時候我才第一次切實感受到上海與其他地區巨大的經濟差距,也理解了很多上海人口中「外地鄉下人沒見過世面」是什麼意思。
外地同學眼裡的「上海人」
如今上海常被稱為「魔都」,但我讀大學的時候,這個說法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流行。
我的外地同學真的會帶著羨慕與嫉妒的表情恭維我是「大城市來的人」;提到自己很艱難才考入這所大學時,也會隱隱帶著點對我這種「油子學生」的不忿。
實話講,我從小就不是個乖學生,讀過的每個學校、我的每任班主任都覺得我是個「刺兒頭」。
我的叛逆表現在上課只聽自己感興趣的內容,其餘時間便做自己的事;作業與測驗也常只挑感興趣的題目,其餘乾脆空著交上去。萬幸智力似乎還不錯,就這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功夫,成績一直也還過得去。
進了大學後,我這套「壞學生」的作風也沒能改正,把自己「目無尊長」的本領發揮到了大學課堂。
這當然不是上海學生的常態,然而在許多外地同學看來,我就是那種典型的不學無術還能憑藉出身搶佔教育資源的「天龍人」了。為此,甚至有同班同學憤而與我「割席」,幾乎指著我鼻子罵「不愧是上海人」。在他們口中,「上海人」自然不是什麼好說辭。
北京同學眼裡的「上海人」
我的北京同學們又與其他地方的同學有些不同,其特徵體現於:他們總喜歡誇我「真不像個上海人」。
對!在北京同學眼中,「上海人」當然也不是個好詞。當北京人提到上海人,不知怎的會給我一種上海人提到蘇北人的感覺。
上海人說「蘇北人」,其隱喻是「愚昧貧窮」;而北京人說「上海人」,其隱喻大概是「鼻孔朝天」吧?因為沒哪個北京同學這麼罵過我,到底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也許因為北京於上海同為「高考輕鬆」的地方,經濟也較為發達,我與北京同學屬於同溫層。相較於其他地方的同學,「上海人」不再是我身上最重要的標籤,卻仍以「不像上海人」的形式時不時出現。
當然,我畢竟也是個如假包換的上海人,有人用否定我出生地的方式讚美我,總不能指望我真心喜悅吧?
「上海人」是讚美?是譏諷?
自打我離開上海,反而更理解「上海人」的含義了。我不僅終於理解了上海人自稱「上海人」時的那種自負、慶幸的感覺;也理解了外地人口中對「上海人」的艷羨與不忿;以及北京人真誠稱讚某上海人「不像上海人」時的荒謬。
憑我本心,並不願意用自己的出生地來概括自身。一個擁有幾千萬常住人口的城市,也無法由我一個人來代表。
出生在上海,無法決定我是誰,也並不影響我今後要在哪裡生活。就像我決定離開上海前往北京求學,也不代表我認為自己從此應該屬於北京。
大二那一年,受到同班同學前往日本留學的影響,我再一次認真考慮去更遠的地方生活。
到了大三,我決定折算學分,申請進入一所日本私立大學,成為一名留學生。

